六块钱的奔走

刘亚卡

在我的认知里，皮具美容几乎等同于修鞋。走进这家店，你仿佛踏入了一个鞋子陈列室。男女老少的鞋，春夏秋冬的款，各式各样的鞋子应有尽有，空气中弥漫着不同鞋子的独特气息。桌子旁散落着各种工具：刀具、剪刀、拔钉钳、强力胶水、塑料千枚通、打孔补鞋的钩针、缝鞋修底的锥针、带钩带孔的锥子、类似缝纫机的机器、……这些工具让人仿佛置身于一个工具博物馆。

这家店坐落在县城章华学校附近的居民区一角，店面不足三十平米，门口两扇玻璃是最上档次的装修了。店面位置有点偏，大有技术好不怕巷子深的意味，但其实这里的居民众多。

老板见到我，放下手里打磨的活儿，拿起我的鞋仔细端详。她先提起鞋子看看整体，然后平放在桌上低头瞅，甚至拨开鞋垫歪着头探进去看，仿佛要把鞋子的一针一线都看通透似的。她简单而机械地说：“六块钱，包围圈胶好，三天后拿，留下电话。”

趁她拿笔写货单时，我悄悄地打量起她来：黝黑的圆脸，头发汗湿成一绺一绺贴在额头上，架一副圈圈密集的眼镜，手指头像樟树一样，粗糙、开裂，食指和大拇指上的茧子和死皮一层又一层，膝盖上铺一张厚厚的皮革，那是她的简易工作台。

我拿好取货单一看，上面工工整整地写着营业时间：上午8:00-12:00，下午4:00-8:00。还给自己留了几小时的午休时间，老板还蛮会安排的。她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，抹一下汗珠腼腆地说：“这是三伏天的时间安排，店子里没有装空调。中午要回家为两个孩子做饭，和他们一起吃个饭，看他们打打闹闹，听他们哭哭笑笑。”她不由自主地笑了。

这时，从里间先“走”出一只鞋来。随后传来一个声音：“我们原来在广州皮革厂打工，钱也挣得比现在多。”先闻其声，再见其人：圆溜溜的大眼睛，个子不高，也是一脸黝黑。“但小孩到了上学的年龄，大人也渐渐老了。如果只顾挣钱，顾不上老小，那钱也没得意义了。这不特意选择了挨近学校的地方开店，小孩中午能来吃饭。”他一边两手不停地捣鼓鞋子，一边说，“但生意不容易做啊，不怕你笑话，空调都没有装。我在后面小屋里做事，热天太阳从东晒到西，就是个蒸笼；冷天北风吹，像个冰窟窿。”离开时，我回味着这位朴实无华店主的话，连聒噪的蝉鸣都变得悦耳起来。

三天后的傍晚，我散步去拿鞋。隔着几家店面，就看到鞋店的灯光明亮。然而走近后我才发现门已经上锁了，看看时间才7:05。我有点不服气，拨通电话想问原因。

“对不起对不起！”我才说了一句来拿鞋的，女老板就连忙道歉说，“我到老家接孩子，刚动身不久。让你白跑一趟真是抱歉啊。”我听出了她的真诚，便不再多说什么。反正不等鞋穿，每天都有悠闲的散步时间。

晚上我洗漱完毕，躺在沙发上，吹空调看电视。突然接到了女老板的电话：“我把你的鞋子送过来了，七八分钟后到，你可以来小区门口拿，我也可以给你送到家门口。”

我来不及告诉她，让她回家休息，明天自己去取。只听得摩托车噗嗤噗嗤发动的声音，随后她便挂断了电话。此刻，我唯一能做的便是下楼，到小区门口等候她的到来。晚风徐徐，月色皎皎，蝈蝈在清唱着大地的乐章。这初秋的夜晚，因她六块钱的奔波而变得格外温柔，宛如一湾蓝盈盈的湖水。

作者简介：刘亚卡，岳阳市作协会员，华容县长工实验学校老师。有作品散见于《海外文摘》《语文报》《岳阳文学》《岳阳日报》《中国未来文学家》等刊物和几家公众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