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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悦读华容》

主播 :余心怡

今天的《悦读华容》为您带来的是《父亲的背影,是岁月写给我的长信》,作者是包纲。
父亲的背影,是岁月写给我的长信
包纲
父亲八十二了,耳背,爱打牌,偶尔听不清别人说话而生闷气。脊背还挺着,像一根不肯弯的钉子。
——题记
我很少想起父亲。
不是不想,是那些画面像水底的石头,你不去捞它,它自己偶尔翻上来,硌你一下。它们不按时间排,不按轻重排。有时候是声音,有时候是一个动作,有时候就是他后背上一道汗渍的轮廓。
比如那次过江。
我多大?四五岁?记不清了。只记得资江码头人挤人,轮渡的甲板在脚下晃。父亲在前面走,母亲抱着我跟在后面。他时不时回一下头,说“走这里”,声音被江风吹散一半。我从母亲肩上看出去,他的后背不宽,蓝布衬衫被汗贴在脊梁上,肩胛骨的轮廓一棱一棱的。
那个背影没做什么特别的事。没挡风,没挡雨,没回头抱我。他只是走在前面,踩稳了,再迈下一步。
可我记了三十多年。后来我写文章,给这画面起了个名字,叫背影。
九岁那年我偷了家里九角钱。不是偷,是“拿”——那时候不觉得是偷,觉得是家里的钱,拿一点怎么了。九角钱,够买两斤米。父亲没打我,让我跪在堂屋地砖上。六月,地上沁着凉气往上钻。我低着头,看见他站在窗边,背对着我,一只手插在裤兜里,另一只手搓着窗台上的旧漆皮。他没说话。指甲缝里嵌了白。背影一动不动,像在替我撑住那半小时的安静,让我自己跟那九角钱待着。
后来我当了父亲的朋友,才明白:他那天其实也不知道该怎么办。打?舍不得。讲道理?九岁的孩子听得进去多少。他只能站着,用背影替我撑住那半小时。
那半小时教会我的事,比之后三十年所有人告诉我的都多。
毕业那年他去领导家。提了一对高粱酒、一条“相思鸟”。他在窄客厅里笑,笑得比平时多,多到我有点不认识他。他跟领导说“孩子不懂事,麻烦您多费心”,然后转头对我说:“谦虚,用心,踏实。”当着外人的面。我当时脸发烫——不是感动,是觉得丢人。我都工作了,还要被当众训?
他走在前头,后领磨得发毛。我没叫住他。

后来我自己也求过人。站在别人家的客厅里,笑得比平时多,说“麻烦您多费心”。挂了电话之后坐在车里,半天没发动。那天下午我才懂:他那天不是在教育我,是在替我铺一块砖。砖铺完了,他不会说“我铺了”,只会转身走掉。
日子一天天过,我也从被护着的人,变成了站在中间劝架的人。
从前他们从不红脸,家里总是平和安稳的。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,日子开始硌出毛边——芹菜要不要摘根,电视开几频道,今天到底星期几。他们吵得细碎,我坐中间劝,左边说“爸您让让她”,右边说“妈您少说两句”。说完自己都觉得多余。他们不听,第二天接着吵,吵完接着一起吃饭,吃完父亲去打牌,母亲在厨房哼着听不懂的调调。
我有时候看着他们吵,忽然觉得——这大概是他们现在能一起做的事里,最热闹的一件。
前天回家,他坐在藤椅上用放大镜看手机,电视开得震天响。我走过去帮他拧小了点,他抬头看了我一眼,说:“你妈又跟你告状了吧。”
我说没有。
他“哼”了一声,低头继续看手机。阳光从窗户斜进来,照着他后脑勺的白发和那件穿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灰色汗衫。脊背还是直的。
我站在那里,想起资江码头那个晃荡的甲板。他走在前面,踩稳一步,再迈下一步。没人教过他。他也是第一次。
电视机还在响。我没关。
作者简介:包纲,诗人,豆瓣《遇见诗歌遇见你》栏目主持人,美篇文学《南宁同城》主持人。《独秀洞庭》在香港祖国文化出版社出版,诗歌《听雨的声音》获“华展杯”全国文学原创大赛优秀奖,散文《天峨记》获第九届“芙蓉杯”全国文学大赛优秀奖,《2015,我来了》海选入围邻家文学奖,《颂国庆》被词典网推荐为作文范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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稿件来源:华容作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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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包纲
编辑:付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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