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天的《悦读华容》为您带来的是《人间烟火下的温情》，作者是王桃云。

人间烟火下的温情

王桃云

下班后，我没急着回家。

从公司步行到马鞍小学，又绕过几条街，一路走到杨家桥工业园。暮色淼淼，从街角漫上来，路灯一盏一盏亮起，街边树影被拉得又长又软。远远地，我看见那辆熟悉的摊车。车顶撑着一面蓝色新棚布，棚下灯光昏黄，照着车上一锅翻滚的麻辣烫。锅边忙碌的，正是罗师傅。

“罗师傅，在忙啊？”我走近他。

他抬头，眼神亮了起来，手里的漏勺都没来得及放下：“你怎么找到我的？”

我自个儿找个位置坐下：“突然想吃你的麻辣烫了。”

他高兴得眉宇间都在跳，搓着双手递来盘子，又问了一遍：“真的吗？”好像怕我下一秒反悔。那语气里的欢喜，像锅里咕嘟咕嘟翻上来的热气，藏不住。

认识他，是去年五月的一个傍晚。也在这个工业园，他也是这样弯着腰摆菜。卤锅腾起的白汽一缕一缕，把他的脸磨成模糊的轮廓。我喊了一声，他抬起头来——眼里的光亮了一下。那道光，我记到今天。

我接过盘子，并不急着去挑爱吃的食物，跟他聊起天来。我指着车顶新装的棚顶：“花了多少钱？”

“三千。”他拿了根竹竿，对着棚顶顶一下。雨刚歇，棚顶积了一小洼水，他一顶，水就哗地泻下来，在湿地上砸出更细的水花。“今年雨水多，大雨、中雨、小雨轮番上场，没棚子，生意就做不成。”

棚顶的水还在往下滴，风一吹，水珠斜斜地飘过来，被帆布棚挡在外面。棚顶下那一小片干燥，像他硬撑出来的屋檐。屋檐不大，却刚好容下一口锅、一盆菜、一个不肯倒下的中年人。

我问起他的妻子，他的声音很轻：“还是老样子，不能干活，走路都吃力。”顿了顿，嘴角却弯了一下：“好在两个孩子听话，周末轮流来帮忙，轮流在家做饭，他妈也能吃上一口热饭。”

有客人来了。他忙着给客人拿盘子，打包。卤菜的香气在空间散发开来，是八角、桂皮、干辣椒和酱油熬煮后的厚重，还有藕片、豆干、海带结吸饱卤汁后的饱满。他给客人打包时，多舀了一勺卤汁，说：“多给你加点汤，回去泡饭吃。”客人笑着道谢，他也笑，眼角的褶子挤在一起，像锅底翻上来的热浪。

忙完回来，他一边搅拌盆里的麻辣烫，一边说：“家里里里外外，都靠我一个人。凌晨五点多去市场买菜，挑菜、拣菜、砍价、搬货，回到住处已经七八点。白天串签，穿到手指发麻。下午出摊，辗转四个地方，哪里人多往哪里推。晚上收摊回家，还要照顾两个孩子。大的今年小升初，小的也六年级了……”他擦了擦额头，汗水混着油气，在脸上留下一道浅浅的亮痕。“最缺的就是时间。”

谈话间，又来了一个中年妇女。她撑着一把湿漉漉的伞，熟练地拿起夹子挑菜，一边挑一边跟罗师傅搭话：“今天雨大不大？你这棚子管用吧？”像跟老邻居聊天。罗师傅笑着应，手上不停，拿盘、加料、打包。中年妇女走时，他从锅里多捞了几颗鹌鹑蛋放进袋里：“老规矩，送你的。”妇女摆摆手，他还是塞了过去。忙完回来，他指了指液化气罐，说四天就能用完一坛，一坛比之前贵了二十五块。生意难做。说完，轻轻叹了一声。可一转头看见锅里翻腾的串串，语气又松了些：“好在孩子听话。”旁边卤锅冒着香气，潮气在灯光里浮着，那声叹息也像浮了一下，又被他压下去。

他把我的麻辣烫加料后端来，铁盘里的串串堆成小山。辣油裹着芝麻香，一口下去，舌尖先热，心也跟着热。吃到一半，我从豆干下面翻出一筷芽菜，脆生生地裹着红油。我愣了一下——我没点这个。抬头看他，他正背对着我烫菜，围裙带子松了半截，垂在身后。去年五月，我第一次来，随口说了一句“最爱吃芽菜”。一年了，我自己都忘了，他竟记着。那份芽菜不多，几根而已，却像是他从忙碌缝隙里，专门为我留出的一小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