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天的《悦读华容》为您带来的是《栾树有信》，作者是刘亚卡。

栾树有信

刘亚卡

晚风漫过林间，凉意浅浅落在肩头。傍晚的森林公园林荫道上，细碎的栾花簌簌飘落。抬眼望去，浓密树冠的顶端垂落一簇簇蓬松的花穗，千万朵黄色小花相拥，缀成枝头温柔的花簇，恰似古时鬓边簪落的花钿。俯身拾起一朵，淡幽的清香若有若无萦绕鼻尖；花瓣向外轻卷，花心基部晕开一抹橙红的斑纹，落在地面铺成一地碎金。穿行其间，满心皆是清浅欢喜。

月色慢慢爬上树梢，跟着散步的人流漫过枝桠。眼前纷飞的栾花，牵出一段时光里的往事。

暑气未消的初秋，新生入校军训的日子，我拖着沉甸甸的铺盖行李，在校园里辗转寻觅寝室。几株高大的栾树静静立在路旁，细碎黄花落满地，踩上去绵软轻柔，送来一阵阵沁人的清凉。安顿好行囊，满身汗意的疲惫，裹挟着初入新环境的懵懂期许。走出宿舍楼时，月华如水倾泻而下，清辉铺满栾树的枝桠。院落里、台阶上，满是金黄的栾花，像一场温柔的迎接仪式，静静等候每一位踏入校园的少年。我俯身捧起一捧落花，熟悉的淡香漫入鼻腔，凝望这几株栾树，如同遇见久别重逢的老友，在心底轻声默念：孩子高中三年，感恩朝夕相伴。树影在月光里轻轻摇曳，仿佛以月色作笺，默然回应着心底的絮语。

我与栾树的缘分，始于一段步履迷茫的青春岁月。

多年前，我刚从师范毕业。纵然顶着优秀毕业生的名头，没能如愿保送大学的遗憾，像一层薄雾萦绕心头，让我看待周遭万物总带着几分怅惘。昔日同窗奔赴远方的城市求学追梦，我却只能留在乡村校园，安放自己的青春，不甘的情绪常常化作眼底温热的泪水。

不久，我被分配到离家七十余里的乡村小学任教。去往学校要换乘两趟班车，加上三四十分钟的步行，才能抵达。两栋红砖教学楼静静伫立，老旧木窗的边框斑驳褪色，像一层厚重的桎梏，沉沉笼罩着心绪。喜讯接连从远方传来：昔日同学陆续收到城市高校的录取通知书，也有人重回书桌，选择复读，奔赴下一场前路。对比之下，心底的失落愈发浓重。

一日，我打电话给好友敏，尽情倾吐连日的烦闷。她诚恳地说：“你若是心结难解，可以来看看复读的我们。”

周五放学后，我简单收拾行囊，搭上前往景港镇的班车。车子驶过平整的柏油路，转入绵长的江堤。河水缓缓流淌，长堤沿着水岸蜿蜒向前，牛羊散落在茵茵草地上低头啃食青草，放眼望去，正是“长河落日圆”的景致。彼时的我，却无心欣赏这般风光。直到堤岸连片的棉田旁，一棵棵栾树错落挺立，黄绿枝叶在晚风里轻轻舒展。这熟悉的草木，轻轻抚平我一路的焦躁，目光望向远方树影，盼着早日与好友相见。

班车停靠在落着煤灰的小镇，下车后，我在街边小摊买了一串香蕉，循着墙上手写的字迹，一步步走向华容二中的校门。

恰逢晚饭时分，供水房周边人声熙攘：有人清洗饭盒，有人打理长发，有人浣洗衣衫；操场上是少年奔跑说笑的身影，林荫道间是低声演算、诵读书页的学子。人群里，我一眼看见蹲在石阶上洗衣的敏，她清瘦了许多，笑起来浅浅的酒窝，也淡了几分。我把香蕉递到她手中，她笑着分给身旁一同复读的同窗。

她像是自语，又像轻声向身边同伴介绍：“这是我的老同学，师范毕业，已经成为一名老师了。”话语里藏着掩不住的羡慕，周遭同学投来赞许的目光，听闻这些，我反倒生出几分局促与窘迫。

暮色渐浓，同学们收拾妥当走进教室，校园慢慢归于安静。讲课声与琅琅书声交织在一起，暮色里蟋蟀低吟浅唱，我独自漫步在校园的林荫路上。

清脆的铃声划破静谧，寝室灯火次第亮起。少年们抱着书本归来，神情各异：有人揉着酸涩的双眼，冷水拍面后继续伏案苦读；有人拉上床帘，借着手机微光静静翻阅习题。十人一间的寝室寂静无声，连呼吸都清晰可闻。我心底攒着万千话语想要倾诉，挨着敏坐在床边闲谈，不多时，她抬手示意我放轻声响。我望着近在咫尺的天花板，耳畔是书页翻动的轻响，思绪飘向很远的地方。

天光微亮时，寝室早已空无一人。少年们披星戴月奔赴书桌，为心中的理想奋力前行。我独自绕着校园缓步一圈，算作这场短暂相逢的告别。琅琅书声伴着林间鸟鸣，声声落进心底。

返程的班车行驶在堤岸凹凸不平的石子路上，车身颠簸，尘土随风扬起。我下意识眯起双眼，抬眼望向堤下旷野：一棵棵栾树连绵挺立，温润的黄绿叶片随风起伏，落叶如同蝴蝶翩跹飞舞；枝头缀着红艳的蒴果，轻悬于长空，揽住一整个秋日的清风。那一刻，我第一次读懂栾树藏在寻常烟火里的浪漫，一路跌宕纠结的心绪，仿佛都被秋日的风、秋日的树，酿成秋日的温柔。

回到乡村小学，我蓦然发现，学校围墙之外，也伫立着几株栾树。从前的我困在自我编织的方寸之间，忽略了身旁这抹生机。自那以后，散步时我总会特意走向栾树，与草木相伴。

秋风掠过旷野，栾树褪去盛夏满树金灿繁花，枝头渐渐缀满繁密的三棱蒴果。玲珑精巧的果荚，从青绿慢慢晕染成粉红、赭红，像万千收拢起来的小灯笼，悬在枝头。有的随风飘落，栖于草尖上，绿草便有了一抹明艳的灵魂；有的坠入泥土，静待化作春泥，孕育来年生机；还有的固守枝头，迎着秋风静静伫立。时至深秋，果荚慢慢干裂，露出乌黑圆润的籽粒，把一季心事，悄悄藏进风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