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天的《悦读华容》为您带来的是《好春光里青草香》，作者是三左。

好春光里青草香

三左

时常想起的是一个午后，阳光从叶间穿过，星星点点落在泥地上。那时我约莫七八岁，正是家乡俗话里“七岁八岁狗都嫌”的年纪。

我坐在外婆家的屋檐下，双手撑在身侧，抬头望着立在树枝高处的鸟儿。它们跳跃、旋转，叽叽喳喳叫个不停。更多的时候，它们俯冲下来，在落地的瞬间——在我突然为它们提心吊胆的瞬间——又完美地画了一条弧线向上飞去。

我已经叫不出它们的名字，甚至记不得它们的样子，只记得那时被阳光包裹住的温暖，像极了暗夜里母亲怀抱着我，温柔地用手拍着我的背，细声哼着摇篮曲。

我总喜欢在黄昏时，端着饭碗站在家门前，看着火烧似的云变幻成各种模样，看归途的鸟儿扑扇疲惫的翅膀。马路上时不时有人和车经过，母亲在厨房大喊：“快进来，到处都是灰。”我装作没听到的样子，依然站在路旁，慢吞吞地往嘴里扒拉饭菜。

读小学低年级，每天三点半放学。我背着书包，和小伙伴手拉手走在田间小路上。初春，我们跳进泥巴渠，采上一把野芹菜带回家；酷夏，我们索性在田埂上狂奔，企图将太阳甩在身后；寒秋，一路蝉鸣是背景乐，我们轮流讲一个故事，幼稚的笑声里多半掺杂着屎尿屁；严冬，我们一脚一脚踩碎一块块冰，溅起的泥水，打湿早已不暖和的棉裤。

大概是五六年级的夏天，看着身边同学开始骑车上下学，我兴起也想学。父亲的那辆自行车很高，练习的时候，我的屁股在三角架里一颠一颠的，远远看去像只笨拙的青蛙。可我不在乎，快乐很简单。只要能离开家门口那条马路，只要能骑到看不见家的地方，心里就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快活。

母亲终于把她的那辆女士自行车修好，我让年幼的弟弟坐在后座，骑得肆意时，我站起身，后座的弟弟连连惊呼害怕。结果自然是我们俩冲进路边的小沟，好在河水已枯竭，我们俩人只是身上青紫一片接一片。

我决定一个人骑车。最远的一次，我沿着国道一路向西，来回将近十公里。回来的路上链条掉了，我蹲在路边装了半个小时，满手都是黑油，最后是推着车走回家的。到家时天已经黑透，母亲抄起扫帚就要打我，可举到半空又放下来，转身去厨房热饭。我记得那晚的饭格外香，母亲什么都没问，只是看着我吃了两碗。

后来，我进入初中住校。我喜欢收藏生活中的琐碎，如今家中的保险箱里，还留着和好友在课上偷偷写的纸条，现在想来这些日子是酸酸甜甜的。我们其实没什么正经事可说，无非是“今天食堂吃了什么”“数学老师又骂人了”之类的琐碎，可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，那些在纸上画的小表情，让少年时代的距离变得柔软而具体。

住校的头一个冬天，我死活睡不着觉。下铺的女生喜欢半夜起来吃辣条，对面铺的女生爱说梦话，走廊里的灯整夜不灭，昏黄的光从门缝里挤进来。我裹紧被子，把脸埋进枕头里，鼻子忽然就酸了。不是因为想家——说来奇怪，白天和同学疯玩的时候从不觉得，偏偏是这种安静到能听见自己心跳的深夜，思念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。我想起外婆家屋檐下那只打盹的花猫，想起奶奶煨绿豆粥时灶膛里噼啪作响的柴火，想起弟弟摔进沟里哇哇大哭时鼻涕糊了一脸的样子。想着想着，眼泪就顺着鼻梁淌进另一只眼睛里，涩涩的。

后来我养成了一个习惯：睡不着的时候，就在脑子里回忆一遍清晨到晚上遇到的人事。想着想着，反而更睡不着觉，但不知道为什么，心里却很踏实。

周五放学回家，母亲总会多做几个菜。她从不说“想你了”这样的话，只是往我碗里不停地夹菜，夹到我碗里堆成小山。我边吃，她又念叨，你还是要少吃点，长胖了不好看。父亲话少，坐在对面吃饭，偶尔抬头看我一眼，问几句成绩如何。